楊福泉:敦煌吐蕃文書《馬匹儀軌作用的起源》與東巴經《獻冥馬》的比較研究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05 次 更新時間:2019-10-09 20: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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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福泉 (進入專欄)  

   本文對伯希和敦煌古藏文寫本第1134號《馬匹儀軌作用的起源——〈西藏東北部的古代文學〉la》和納西族東巴經《獻冥馬》作了較為細致的比較研究,并以漢文獻中有關馬在藏族、納西族宗教生活中的作用和留存至近現代的各地納西族民間習俗與兩種古籍所反映的內容相印證,對進一步探究敦煌古藏文寫卷的內容和歷史上苯教與東巴教之間的關系作了獨到的探索。

  

  

  

   1899年,隱世千余年的敦煌千佛洞石窟的藏經洞被世人發現,深藏其中的大量“敦煌遺書”問世,成為石破天驚的人類文化史盛事。近100年來“敦煌學”成為舉世矚目的顯學。其中,對“敦煌遺書”中占相當比重的吐蕃時期古藏文文獻的研究成為國際東方學、藏學的重要組成部分。19世紀中葉,云南納西族大量的象形文東巴經開始吸引國際學術界的重視,100多年來,納西東巴文化亦逐漸成為國際性顯學,而使很多國際學人興奮的是,近年來有的學者發現,在敦煌古藏文遺書和東巴經這兩種喜馬拉雅周邊地區的文化瑰寶之間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系。通過研究東巴經,可以揭開前者的不少難解之謎,探究那在藏區早己消逝的古老的苯教面目。

   很多國際東方學家、藏學家已發現,藏族的本土宗教苯教與納西族東巴教有非常密切的關系,西方著名學者如意大利的杜齊(G.Tucci)、法國的石泰安(R.A. Stein)、美國的洛克(J.F. Rock)、瑞士的奧皮茨(M.Oppitz)等都認為東巴教是研究古代苯教的重要線索。通過研究東巴教,可以探索苯教的原始面貌。東巴經也是研究喜馬拉雅周邊地區受苯教影響的民間宗教的珍貴文獻,因為在東巴教中,可以看到不少古老的苯教文化因素。由于苯教后來受佛教的排擠和影響,教義中融進了大量佛教內容,其原生形態的東西大都已經湮沒喪失,而東巴教中的苯教文化因素則保持著大量的原初風貌:法國著名藏學家石泰安(R.A.Stein)多年從事敦煌古藏文寫卷的研究,曾將其與流散西方、經洛克翻譯的一些東巴經作過粗略的比較,認為東巴經所反映的古老苯教內容要比支離破碎的敦煌藏文寫卷要詳細和清楚得多,應該進行深入的比較研究。①除上述學者外,奧地利的藏學家勒內•德•內貝斯基•沃杰科維茨(Rene.de Nebesky . Wojkowatz)、薩勒斯(Sales. A. D)等學者都先后對苯教和東巴教的一些儀式和經書作過初步的比較研究,為揭示古老的苯教和東巴教之謎展示了全新的角度和可觀的前景。②可惜的是,迄今尚未見中國學者有將敦煌古藏文寫卷與納西族象形文東巴經進行比較研究的成果。筆者以這 篇初創之作作為引玉之磚,意在喚起中國從事漢學、藏學和納西學的學者對這極有意義的研究領域的興趣,進一步揭示敦煌文獻之謎及其與古代苯教、東巴教之間撲朔迷離的關系。

   敦煌藏文寫本的發現為深化藏學和苯教的研究提供了很多新線索,其中伯希和敦煌藏文寫本第1134號對了解吐蕃殯葬儀禮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它被國內外藏學家視為同類文書中最難懂的一卷。③法國的石泰安教授譯釋了這一文本,著有《敦煌吐蕃文書中有關苯教儀軌的故事》一文,筆者讀后,發現可以通過對有關東巴經以及相關民俗的比較研究,對某些敦煌藏文寫本的本來面目有更深的了解。本文試圖對《敦煌吐蕃文書中有關苯教儀軌的故事》中的《馬匹儀軌作用的起源 ——〈西藏東北部的古代民間文學〉la》一文和納西族東巴經《獻冥馬》作一初步的比較研究。

  

  

  

   石泰安在《敦煌吐蕃文書中有關苯教儀軌的故事》中說:“這些文書是我們所掌握的有關苯教最古老的文獻。……我們可以毫不遲疑地將它們的年代定在9世紀至11世紀初之間。”其 中《馬匹儀軌作用的起源 ——〈西藏東北部的古代民間文學〉la》(題目為石泰安所加)一篇明顯地與在納西喪儀上用的東巴經《獻冥馬》有很多相同部分,可斷定是同源異流的原始苯教儀式古籍。下面筆者將《獻冥馬》與這一敦煌寫卷中的第二部分《野馬與馬匹分別的歷史》作一些比較研究。所引《野馬與馬匹分別的歷史》依據石泰安著、耿昇譯《敦煌吐蕃文書中有關苯教儀軌的故事》,東巴經《獻冥馬》依據和正才、趙凈修以及和開祥、王世英兩種譯本,漢語譯文如有不妥之處,筆者依據東巴經原文校正之。④

   首先,在篇首關于馬的來歷之解釋上,兩種經書就有饒有意義的區別。東巴經中保留了苯教古老的“卵生說”,而在敦煌吐蕃文書《馬匹儀軌作用的起源》中則已看不到這一典型的苯教宇宙論觀念。

   《野馬與馬匹分別的歷史》第38-51行中是這樣講述馬的來歷:很久以前,災難的年代降臨了:當父馬噶爾瓦與母馬快馬交配之后,便生下了母馬駒龍占吉貝瑪龍,即小馬。它住在天上,那里既沒有可吃的草,也沒有濕潤喉嚨的水,所以它從天域下到神域貢塘(無疑是天域較低的一層——石泰安按),在那里成了天仙貢尊(貢摩尊)夫人的牲畜。它在那里擁有一間土屋、稻草、面粉和廢糖蜜(一種珍貴的令人滿意的飼料)。但盡管如此,小馬仍不馴服并患有月盲病:大家無論是在清早還是夜晚都不能抓住它和拴住它。仙女很生氣并追捕它。它于是便下界到期隴地區,在那里遇到了期恰爾富爾并與它婚合(此地可能是一個低層天,即風層——石泰安按):由這一婚合誕生了馬匹三兄弟:長馬如意寶駿、次馬花白斑馬、小馬庫戌芒達。

   東巴經《獻冥馬》(納西語稱為“古再”gu21tsæ55,“古”是“馬”之納西古語,“再”意為獻,只用于獻給死者,因此,東巴經中的冥馬稱為“再古”tsæ55gu21,象形文寫為一匹馬馱著代表死者的松枝木偶(ŋv33)則這樣講述馬的來歷:最初產生了馬的父親恩精雄普,馬的母親恩精雄姆 (父為雄雞,母為母雞),它們生出了一個鷹蛋、一對銀蛋、一對金蛋、一對綠松石蛋、一對墨玉蛋、一對銅蛋、一對鐵蛋、一對木蛋、一對礦蛋。老鷹、董神(陽神)、云、風、鶴、鹿、山騾、獐子、蛇、蛙、魚、石、水來孵抱,但未孵岀任何東西。于是把蛋拿來丟到海(湖)里,左邊刮白風,右邊刮黑風,海水把蛋掀砸在巖邊,巖邊光彩閃灼,馬從水中生出。一對銀蛋起變化,生出白馬花馬;一對金蛋起變化,產生出金黃色的馬,產生出如公獐獠牙色似的馬;一對綠松石蛋起變化,產生出如耗牛般肥壯的綠馬;那對墨玉蛋起變化,產生出身架高大的墨玉色的馬;那對銅蛋起變化,產生出白蹄駿馬;那對鐵蛋起變化,產生出黑蹄駿馬;那對木蛋起變化,產生出犏牛般強壯的馬;那對礦蛋起變化,產生出公牦牛般壯的白腳馬。剩下的蛋殼和蛋水起變化,產生岀馱穢物的母馬。

   在納西先民的生命觀中,蛋卵是人神鬼怪飛禽走獸的生命本原。除了東巴經中的很多記述外,民間口傳的神話中也講到神、人與動物都是從蛋卵中生出的。如流傳于永寧納日人中的神話《埃姑咪》中說,一個猴子吞下一個發光的火蛋,蛋從猴的肚臍眼中飛迸而出,撞碎在懸崖上;于是,蛋黃、蛋殼、蛋白變成了各種飛禽走獸;蛋核變成了納日人始祖埃姑咪。“埃姑”即“蛋”的意思。⑤納西先民認為蛋為人神鬼怪飛禽走獸的生命本原,因此,他們還用蛋卵、蛋破、 蛋液等來解釋人類源流以及人們相互間的宗親、種族關系。在納西先民的觀念中,蛋卵既為人類岀生之體,那么,由同一個蛋卵孵化出的人便同屬一個“胞族”、“種族”或同一“宗親”、“本 族”。象形文東巴經中的“胞族”、“同族”讀“驅”(tɕy33),字像蛋破而岀。同出一蛋,同蛋者繁衍為胞族、同族。而象形文“后裔”、“后代”一詞,上部形似蛋破,下部形似尾巴從蛋中伸出之形,讀“姑賣”(kv33mæ55),直譯為“蛋尾”,同蛋之尾為裔。⑥東巴經中經常提到的事物的“出處來歷”和“生命起源”一詞也與“蛋”和“鳥”分不開,原文念如“突姑迸姑”(t'v33kv33 pm55 kv33), “突”(t'v33)意為“孵出”,“迸”(pu55)意為“鳥大離巢”,“姑”( kv33)為“處所”、“地方”,直譯即“鳥孵岀和離巢的處所”。由此亦可看出,納西先民認為人類生于蛋,萬物生于蛋。

   納西族的“卵生說”生命觀與苯教的生命觀有很大的相似性。苯教的儀式和東巴教一樣,都是以敘述世界的起源、眾神和惡魔的產生作為開始。在苯教的傳說中,世界最初起源于幾個卵。在苯教的經典中記載有“創世紀”的內容。丁仁南喀所匯編的《卓浦》一書中收錄了公元8世紀時登巴南喀注釋的《一切苯教真實門庫要義注釋神匙》和先欽魯噶在公元1017年從伏藏中發現的經文和傳說。在這部書的第51頁中概述了世界起源的內容:“在很早很早以前,有一 位名叫南喀東丹卻松的國王,他擁有五種本原物質:赤杰曲巴法師從他那里把它們收集起來,放入他的體內,輕輕地說‘哈’,風就開始吹起來了。當風以光輪的形式旋轉起來的時候,就產生了火。風愈吹愈猛,火燒得愈旺,火的熱氣和帶有涼意的風產生了露珠,在露珠上出現了微粒,這些微粒反過來又被吹來吹去的風吹落,它們堆積起來形成了山。世界就是這樣由赤杰曲巴法師創造出來的。從風、火、露珠、微粒和山這五種本原物質中又產生出一個發亮的卵和一個黑色的卵。發亮的卵是立方體形狀,如一頭牦牛那么大,赤杰曲巴法師用一個光輪來敲擊發亮的卵,產生了火花,火花在空間,向上散開的火花形成了托塞神,向下飛去的火花形成了達塞神(箭神),在卵的中心產生了什巴桑波奔赤,他是一個有著青綠色頭發的白人,他是現實世界的國王。這時,赤杰曲巴法師的對手,格巴梅本那波使黑色的卵在黑暗的王國里爆炸,黑光上升,產生了愚昧和迷惑,黑光向下則產生遲鈍和瘋狂。從黑卵中心跳出一個帶有黑光的人,他的名字叫做門巴塞敦那波,他是虛幻世界的國王,這兩個國王分別是神和惡魔的法師。雨和霧也從上述的五種本原物質中產生岀來,形成了海洋。當風吹拂過海面的時候,一個青藍色的女人在破碎的發光卵上岀現了,什巴桑波奔赤給她取名為曲堅木杰蟆,他們沒有點火,也沒有觸對方的鼻子就結合了,生岀了野獸、畜類和鳥類。他們低下頭,觸了觸鼻子結合了,生下了九個兄弟,九個姐妹!⑦

   敦煌藏文寫本《野馬與馬匹分別的歷史》和東巴經《獻冥馬》都寫到馬、野馬和牦牛的糾紛爭斗:《野馬與馬匹分別的歷史》中提到馬和牦牛爭斗的原因是爭奪地盤。“在北部地區,長馬遇到了野牦牛噶爾瓦,后者宣稱,很久之前,天神雅拉達珠(又叫做貢尊恰)于上天為他們各自指定了一塊領地。馬匹的地區應該在牧場區,牦牛的地區在北方(因此,馬匹入侵了牦牛的地盤)。長馬承認了這一事實并提議為避免爭執而達成協議:讓馬匹首先吃草,牦牛然后飲水;如果牦牛先吃草,馬匹然后飲水。但牦牛不想接受這種安排,便用其角挑刺馬,馬死去了。馬肉被飛鳥吃盡,其血被土地吞飲,……其頭毛被風吹卷。”

《獻冥馬》中則提到馬和牦牛以及野馬的爭斗是爭奪居那什羅山頂上的藥泉水:居那什羅山頂上有條藥水河(納西語謂之“車吉”tɛ’ər33dɕi21)馬去飲藥水,牦牛氣憤地朝馬撞了三撞。馬兒驚駭地跑到嶺上去,樹木都好像要摧折,山花都被踩謝。牦牛喝了一口藥水,馬又氣憤地踢了它三下,牦牛驚駭地跑到大山嶺去,嶺峰未斷幾乎斷,嶺上花朵未凋幾乎謝。牦牛正在飲藥水,馬朝牦牛踢三腳,牦牛驚駭狂奔去嶺上,嶺峰都像要摧折,嶺花都像要踩謝。野馬喝了一口藥水,馬兒氣憤地踢了它三下。野馬驚駭地跑到居里坡上去。像雷鳴地嘯那樣,九天天陰霾,九夜下白雪。在念經場邊,⑧九十馬牛不爭斗又相安了,在糧架間(筆者按:東巴教的一些儀式常常在家庭曬場的木頭糧架間舉行),七十冤結又解開了。三朝三夜不下雪了,它們(馬和牦牛)又去吃青草,馬吃了青草,屙出酒藥曲,牦牛找不著吃的,馬兒嘴不穩,回頭嗨嗨笑,牦牛又氣又害羞,下死勁地撞馬,馬被撞得半死不活。(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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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陳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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