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映:《西游記》里誰最快樂?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335 次 更新時間:2019-10-11 00:30:31

進入專題: 西游記  

陳嘉映 (進入專欄)  

   今天我演講的題目為《快樂與至樂》,希望這個話題對大家來說,不會感到太過沉悶。快樂,不論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還是在思想史的思考中,一直都是一個很重要的題目。在西方哲學中,就有一個“快樂主義”的哲學流派。這個哲學流派經過種種變形,一直到今天都非常有影響。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等重要的思想家,無一不對“快樂”進行過廣泛而深入的思考。中國也有這樣關于“快樂”的類似學說。在近代,大家可能最了解的是倫理學中的功利主義學派,他們把人生的目的定義為追求快樂。這是一個非常普遍的看法。又比如在心理學中,弗洛伊德對人性進行研究,他就把它叫作“快樂原則”。把快樂和人生追求的總目的等同起來,這在哲學史上,叫作“快樂主義”。的確,快樂似乎天然是好事。我們似乎都在追求快樂,但不是把它作為手段而是作為其自身來追求。過節時,我們祝親友節日快樂,沒有祝他不快樂的。我們自己也愿意快樂而不愿沮喪,碰到沮喪的時候,我們希望它趕緊過去,快樂當然也會過去,但我們不會盼它消失。

   不過,把快樂等同于善好,也有很多困難的地方。我曾經詢問過別人《西游記》里誰最快樂?有人回答說是“豬八戒”。感覺他似乎顯得要比唐僧、孫悟空快樂。不管豬八戒這個形象是不是最善好的,但的確給人印象深刻。我們這把年紀已經認識了好多人了,都會感覺豬八戒是比較典型的男人的寫照:好吃、有點好色、有時也有點小勇敢。有些人可能覺得他的這種性格還挺可愛,但我們很難把他的這種性格和善好看作是一樣的。《石頭記》里誰最快樂?想來想去,也許是薛蟠。還有在現實生活里,聽說雷振富在被抓之前,挺快樂的。反過來,屈原憂國憂民,不怎么快樂。《復活》里的聶赫留道夫,懺悔之前過得挺快活的,后來跟著瑪斯洛娃去流放,就不那么快活了,但那時他才成為善好之人。有人嗑藥,以此獲得快樂,這快樂是好的嗎?且不說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強奸,有人虐殺動物甚至虐殺人類并以此為快樂,以此求樂。想到虐殺者和強奸者也能獲得的快樂,我們似乎很難再堅持快樂總是善好的。

   我之所以會翻來覆去地思考這個問題,是因為它形成了挺大的張力。一方面,快樂這個詞似乎生來就帶著某種正面的意味。比如,你愛誰,你就會希望他快樂。如果你愛你自己,在某種意義上,你也會希望自己快樂,不會愿意自己總保持在痛苦的狀態之中;但另一方面,我們又不得不承認有一些不與善好聯系起來的快樂。那么到底有沒有一種一貫的看法,使得這種看似矛盾的現象不再那么矛盾呢?古希臘時期的“快樂主義者”,比如伊壁鳩魯,他說的快樂首先不是那個聲色犬馬、吃喝玩樂的快樂。他說:“我們說快樂是主要的善,并不指肉體享受的快樂,使生活愉快的乃是清醒的靜觀。”這種哲學主張讀書、求知、理智才是真快樂;雖然我很贊同他們,但另外一方面,你也很難否認那些聲色犬馬不是快樂。

   我們今天討論的是何為“快樂”,而不是如何獲得快樂。通常在討論倫理道德時,會有兩種談法。一種談法就是告訴我們,我們應當怎樣做,這種談法像是老師對小學生的教育。這并不難,困難的是我們后來遇見了不同的思想、觀念、想法、習俗,這時候我們會生出這樣的問題,為什么我們應當這樣快樂?而所謂的哲學討論,應該是在回答這個“為什么”的問題。僅僅說我們怎樣獲得快樂是不夠的。我們首先想知道為什么我們應當求取這種快樂。

   我剛才講到了,功利主義者把人追求快樂看作是人最天然的目標。這個功利主義是與康德的道義論相對而言的。康德講的是我們應該按照某種道德律令去行動,和追求快樂是沒有關系的。當然,功利主義的提倡者邊沁、密爾等都會承認,聲色犬馬之樂能夠樂于一時,長久上看來,卻并不快樂。我們人類是有遠見的動物,并不是禽獸,會考慮到后果的不利,因為一時的快樂,比不上長遠的痛苦。計算下來,如果不快樂超過了一時的快樂,還是會決定不要這種快樂。

   不過,買春的欲望、貪婪的欲望,這不是一個計算的問題,而是一個誘惑有多近的問題。誘惑離我們很遠時,的確是可以比較冷靜地去計算的,但是如果到了人跟前呢?誘惑逼近了,他會很難抵御。快樂和利益不一樣。如果將快樂分為短期和長期來計算,那就像是一種買賣股票的行為了。

   “快樂”,除了“樂”之外,還有一個“快”字。喝個痛快,快意恩仇,引刀成一快,快哉此風,差不多都是因為快才樂。引刀或可大笑對之,凌遲就怎么都樂不起來。

   再稍微談一下功利主義。它雖然主張每一個人都追求一己的,但結論卻并不是把每個人的快樂最大化。它的結論是我們要得到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或快樂。計算人類快樂總量是很困難的,要不要把幸災樂禍、強奸、虐殺得到的快樂也計算在人類的幸福總量之內呢?這些問題是人們在討論這些學說時都會提到的。

   我剛提到有些快樂是不好的。所以,有不少思想家從來就不贊成快樂和善好是一回事。我不準備在這里把所有學說都過一遍,只挑兩三種說一說。一種是斯多葛主義,該學說高度推崇自制。如果大家讀過馬可•奧勒留的《沉思錄》,就一定會看到這位古羅馬皇帝的自制。而自制在日常生活的層面上,和追求快樂是會有沖突的,至少不是一回事。斯多葛哲學家一般會認為人生中重要的就是德性。而快樂和痛苦與有德和無德無關。這個論證很簡單,有德者有可能快樂,也有可能痛苦;缺德者有可能快樂,也有可能痛苦。還有一種苦行學派,如犬儒學派就比斯多葛學派多走了一步。他們認為快樂不僅不是人生的目標.而且認為追求快樂就是一種墮落。真正能夠使人高尚起來的東西,不是追求快樂。而且正好相反,是要讓人過上一種有痛苦的生活,這就是大家都知道的苦行主義。我們都知道中國的文化博大精深,思想源遠流長,特別是現在經濟發達了,西方有的,我們也都有了。但其實各個民族是有各自的特點的,其中我覺得中國文化有一個比較重要的特點就是缺乏苦行傳統。甚至有人說我們中國是一種樂感文化。中國在春秋諸子時期,真的是什么都有。到了秦漢大一統之后,春秋中有些東西被繼承和發揚了,有些東西被邊緣化、消失了,或者是接近消失。在春秋諸子中墨子是帶有苦行主義的,但之后的兩千多年里中國都不談墨子。在諸子眾家中,墨子比較突出的特點就是在學問上是重邏輯學的,在倫理上是重苦行的。但這兩點在中國的傳統中不怎么被傳播。

   我們再回到主題中來,苦行主義、斯多葛哲學認為快樂不快樂和善好不善好沒有關系,甚至認為痛苦才是真正與善好和德性連在一起的。而快樂不但不能與德性和善好連在一起,而且它還會有傷于德性和善好。這樣的傳統一直到當代平民社會興起之前,始終都是非常有市場的。

   討論到這里,我們可能還是會靠直覺感受,快樂是不能和德性無關的。而快樂和德性之間,有著一種交織、糾結的關系。為什么這么說呢?我前面已經說了一些快樂和德性確實無關的例子。而有些快樂則對德性構成威脅,或者本身就是一種缺德,比如幸災樂禍、強奸、虐殺;但另外一方面,快樂又和德性有著一種正面的聯系。比如,子日:“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我們在中國思想傳統中,把這叫作“孔顏之樂”。無論日子過得多苦,他們還是非常快樂。又比如,陶淵明《五柳先生傳》中提到的“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但是,他還是如此之快樂。對于這些有德之人來說,無論日子過得多苦,但最后還是快樂。而我們就是不會把它們稱為“孔顏之苦”。

   我再舉兩個例子。中國的莊子和德國的尼采。雖然他們中間相隔兩千年,但我喜歡把他們稱為高人,他們和一般的哲學家不一樣,他們的看法永遠高出一籌。但這兩個人都認為善好是超出苦樂之外的。功利主義認為“追求快樂是人的天性”,而尼采嗤之以鼻:追求快樂不是人的天性,那只是英國人的天性。他認為快樂和痛苦沒有道德意義,以快樂和痛苦來評定事物價值的學說是幼稚可笑的。但在尼采這里,你也能找到像孔顏之樂一樣的句子。“世界深深,深于白日所知曉。是它的傷痛深深——,快樂——卻更深于刺心的苦痛;傷痛說:消失吧!而快樂,快樂無不意愿永恒——深深的、深深的永恒!”這當中有將快樂和永恒相聯系的東西,有一種求永恒的意志。

   我們剛才已經講了快樂和德性有著這樣一種正反的張力,再回到這種張力,往前強調一步,就到了“志意之樂”。因為不管是苦行主義還是斯多葛主義,不管歷經多少痛苦,最后達到的頂點永遠都是快樂,而不把它叫作痛苦。這是一個大的話題,我就不一一展開這里面的概念結構了。只提一點,快樂和痛苦是一組對子。此外,有或無、精神和肉體、善與惡、真與假等等也是一些對子。我們會用一種相對性的概念來看待這些個對子。它們看起來是一組組對子,其實卻不是完全相對的。它們有時候是對子,但在一些特定的意義上,是一個高于另一個或一個支持另外一個。

   在某種意義上,快樂高于痛苦,而不單單與痛苦相對。但這并不是說,快樂才是人生的目的。人生就是對快樂的追求,這類的話,我們不僅在生活中,在閱讀時、思考時也會這么想和這么說,而且我剛才也引用了一些哲學家、思想家的話,他們也會這么想、這么說。但我想說這種說法其實并不成立。我們平時做的最普通的事情,吃飯、喝水、睡覺、上班等等,有哪一件事情可以說我們是在追求快樂?你做這些事情,并不是為了快樂而去做這些事情。比如說,一個母親因為兒子含冤入獄而不斷上訪、找律師、找法官,要把兒子營救出來。其間還經歷傾家蕩產、百般痛苦。但你能說她是為了能把兒子從牢獄中營救出來的那種快樂去做這些嗎?當把兒子救出來,母親當然會非常快樂,可她仍然不是為了那一刻的快樂而經歷這所有的痛苦。那你說她是為了什么呢?她是為了把她兒子營救出獄。

   這里我們需要區分,我們為了某種目的去做一件事情和做成這件事情會帶來的快樂。這不是我的原創,亞里士多德對于快樂的分析,大致是這樣的:我們為了正面或負面的、高尚或低俗的種種目標而做事情。而這些事情一旦有成,會給我們帶來快樂。因此,快樂不是人生的目的。尼采也說過類似的話,快樂本身不發動任何事情,快樂是伴隨著你的活動而來的。用亞里士多德的話來說就是“附隨”的。

   “樂”這個字,我們通常會在快樂的意義上使用它。但它還有一個最基本的、和快樂的概念相聯系的意義,那就是“樂于”。的確,有許多事情,我們會樂于去做,而有些事情不樂于去做。我們樂于去做一些事情,并不是指著做這件事,最后能帶來快樂。我們做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快樂的。比如,有人樂于打網球。當然,打網球你贏得了這場比賽,你很快樂。但不贏你也會挺快樂的。因為你所獲得的快樂,不是在贏不贏得比賽的結局上,而是在打網球的過程中。而這種過程中的快樂,不是我們一般說的喜笑顏開。我們在打網球的過程中奔跑、接球、扣殺、暴曬、流汗、氣喘等等,這看起來,哪快樂呢?而這里的快樂,并不是我們一般所說的情緒上、行動上的快樂,而是你樂于做這種活動。剛才說了,你做一件事情帶來成功,會感到快樂。那么現在,我再進一步說,有些事情,還不一定非要有所成就,你只要做了,就已經快樂了。當然,你要是做得特別好,你會在這過程中獲得更多的快樂。我們稱其為在生活中的附隨的快樂,不過,我倒覺得“附隨”這個詞不是最好,其實就是融化在活動中的這些快樂。我再舉個以前人經常舉的例子——哲人、科學家求真的快樂。我們中有的人,或許也會有相同的經歷,解一道數學難題,徹夜不眠,就為了證明其結果,但真的是樂趣無窮。數學家就是這么工作的,遇見難題,想方設法地證明這道難題。證明的過程中,吃不好睡不著,皺著眉頭,絞盡腦汁。如果證明出來當然是非常快樂的,即使沒有證明出來,也不會后悔,因為樂于做這件事情。追求真理的快樂,不是真理到手的那種快樂,至少遠遠不止于這種快樂。而是因為在這過程中,你會感到快樂。

按照亞里士多德的思路,會這樣想問題:快樂到底好不好呢?它和德性到底是什么關系?這個問題由此呈現出一個新的輪廓——快樂本身并不是行動的目標,是附隨和融化在行動之中的。因此,快樂本身無所謂好不好。(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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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陳冬冬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zvjsub.live),欄目:天益學術 > 語言學和文學 > 中國古代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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