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國涌:草木一秋人一世

——悼念流沙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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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專題: 流沙河  

傅國涌 (進入專欄)  

  

   不見流沙河先生已有六年,2013年夏天我去他家閑聊,那次陪我一起去的李玉龍兄病故也有四年多了。我與先生一共只見過兩面,但最早讀到他的文字卻還是少年時,三十六、七年前。昨天下午得知先生離世的消息,晚上我和孩子們一起《與臘梅對話》,讀的第一篇作品竟然就是他的詩《殘冬》,這不是臨時想到的,而是一周前就準備好的,預習資料也早已發給孩子們。孰料,孩子們齊誦此詩時,幾個小時前,作者卻在成都停止了他肉身的呼吸,只留下象形文字的呼吸。這首詩很短:

  

   天地迷蒙好大霧,

   竹籬茅舍都遮住。

   手凍僵,腳凍木,

   破爛衣裳空著肚。

   一早忙出門,

   賢妻問我去何處。

  

   我去園中看臘梅,

   昨晚幽香吹入戶。

   向南枝,花已露,

   不怕檐冰結成柱。

   春天就要來,

   你聽鳥啼殘雪樹!

  

   初冬,臘梅尚未開,等臘梅開了,春天又將近了,而詩人已乘風歸去。猶憶去年秋天,孩子們“與蟋蟀對話”,都喜歡上了流沙河先生的那只“蟋蟀”。今年夏秋之際,我們“與知了對話”,又讀過先生的一則札記《夜蟬與雪蕉》,斷的是朱自清《荷塘月色》中夜蟬的公案。春天“與諸葛亮對話”,讀的也是先生的一則札記,他發現蘇東坡的《念奴嬌·赤壁懷古》中那句“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源自諸葛亮《黃牛廟記》的“亂石排空,驚濤拍岸”。不久前“與梧桐對話”、“與樹葉對話”,也都選了他的小詩。這兩年,孩子們在課堂中不斷與作為詩人的流沙河和作為學者、作家的流沙河相遇,對他已經一點也不陌生了。不料昨夜我們讀《殘冬》時竟是他的離世之日,孩子們得知這一消息,霎時間靜默了。

   好在他的詩還在、書還在,我們斷不會因他肉身的消失而從此隔絕。    

   前不久,我到浙師大去看望81歲的王尚文先生,在他的書柜上見到《流沙河詩話》,這是幾本詩話單行本的合集,其中包括了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影響甚大的《隔海說詩》,正是這本小冊子讓少年的我對海峽對岸、使用相同母語寫作的詩人有了初步了解。記得二十多年前,我在杭州出版社與李青唐兄初識,幾乎每次見面他都要提起這本小冊子,他愛書,這套1985年前后出版的“今詩話叢書”收入曾卓、牛漢、邵燕祥、公劉、鄒荻帆、羅洛等人的詩話,他幾乎收齊了,唯獨缺了《隔海說詩》。我隱約記得我早年曾買過幾冊,也包括了這一冊,白色封皮,小開本,“流沙河”三個字簽名的樣子,紅顏色,很醒目。他念茲在茲,一直等我找出來送他,而我終于沒有找到,只找到公劉、鄒荻帆、羅洛等人的。金華歸來,我馬上訂了一本印制粗糙的舊書《流沙河詩話》,這幾天正好讀完了。比之三十六、七年前,我在《星星》詩刊初讀先生“臺灣詩人十二家”專欄的感受,今日重讀依然覺得清新可喜,而且將我帶回到那個遙遠的有詩、有遠方的年代。

  


   1979年,《星星》詩刊復刊,我還在雁蕩山中念初中,沒有留意,大約1983年冬天,也是在雁蕩山中,一位同學帶來了一期32開的《星星》舊刊,上面就有流沙河先生介紹臺灣詩人的專欄,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時我還沒有讀過他在1957年因此罹禍的《草木篇》。1984年8月,我十七歲,第一次出遠門,從杭州乘119次綠皮火車到了天津、北京,一路淘書,在北京白石橋的一家舊書店淘到了一本《流沙河詩集》,其中就有曾經舉世皆知的《草木篇》。

   1956年10月30日,年輕的詩人在成都寫下這一組短小的散文詩,一共五首:《白楊》《藤》《仙人掌》《梅》《毒菌》,前面還抄了白居易的詩句“寄言立身者,勿學柔弱苗”。《草木篇》因在1957年春天被作為“毒草”遭全國批判,還被最高領袖親自點名,“流沙河”也因此被整個華人世界所知,那年他不過26歲。當時在未名湖畔與他一樣落網的同齡人彭令昭讀到過這首詩,遠在香港、比他年長八歲、尚未創辦《明報》的查良鏞也讀到了(幾年后還在《明報》副刊提及)。

   而我要等到1984年8月22日,才第一次讀到《草木篇》,《藤》《仙人掌》是其中的兩篇:                        

   他糾纏著丁香,往上爬,爬,爬……終于把花掛上樹梢。丁香被纏死了,砍作柴燒了。他倒在地上,喘著氣,窺視著另一株樹……

仙人掌

   它不想用鮮花向主人獻媚,遍身披上刺刀。主人把她逐出花園,也不給水喝。在野地里,在沙漠中,她活著,繁殖著兒女……

  

   淡綠色封面的《流沙河詩集》樸素大方,1982年12月第一版,1984年1月第二次印刷,定價0.82元,折價0.49元,我一直保存著,他的《年輪》《草木新篇》《草木余篇》《故園九詠》也都是我所喜歡的。前些日子,我和孩子們一起《與樹葉對話》,讀的是他的《楓與銀杏》:

  

一個說秋天是紅色的,

一個說秋天是金色的。

畫家說秋天有各種色彩,

秋天說我沒有任何顏色。

  

   這是《草木新篇》中的一篇,是他蒙難二十二年后歸來,1979年復出那年夏天寫的,徘徊在沱江之陽,他想到了沉江的詩人屈原心愛的木蘭,想到了從來不會節外生枝的竹子,想到了梧桐和虞美人、除蟲菊和牽牛花,也想到了楓和銀杏。

   四十多年過去了,詩人早已不再寫詩,而是回到《詩經》現場,探尋象形文字的秘密,還試圖進入莊子的靈魂,他活出了一個讀書人在這個時代難得的精氣神。還記得許良英先生在世時,在中關村812樓的書房里跟我談起當世有風骨、有才華的文人,他舉了兩人,一是沙葉新,一是流沙河。他們都有一個“沙”字,卻不是恒河沙數中可有可無的一粒沙子,一個的底色是劇作家,一個的底色是詩人,晚年卻都傲然獨立,在文化乃至公共事務中都顯示出了一代文人的風骨。去年沙葉新先生凋零,今年流沙河先生歸去。讓人禁不住慨嘆老成凋零。

   我不能忘記流沙河先生在生命最后十幾年的時光,做過的兩件事,一是上個戊子年他沒有猶豫就簽下的大名,而在許多人心中他似乎是那樣珍惜羽毛。二是上個辛卯年,他為與他忘年之交的小輩仗義伸手,親自給比他年長五歲的律師先生張寫信。我在認識他之前,成都文人圈曾為1957年之后的恩怨對他頗有非議,他也曾撰文回應,自認從不是斗士、英雄,但作為弱者,他有自己的底線。

   第一次見到他已是2007年春天,距我在北京白石橋淘到《流沙河詩集》過去了二十三年,云飛兄陪我登門拜訪,記得是午后,云飛兄多喝了幾杯,在他家的沙發上坐下沒不久就睡著了。我和先生,兩人相對,雖是初見,卻毫無隔膜,他讀過我那時登在《書屋》《隨筆》《炎黃春秋》等報刊上的一些文字,我們閑聊,話題也海天空闊,他說起少年時所讀的書,青年蒙難時的遭遇,云淡風輕,絕無怨天怨地,說起現實和未來,談吐之間時有灼識,甚至有大膽的想象,一針見血的洞見。我記得當時錄了音,卻一直沒有整理成文。他的一口四川話,婉轉動人,韻味深長,聽起來有音樂感。他的一首“流沙河體”書法也為許多人所喜愛。臨別時,他贈我一冊新書《流沙河近作》,他進屋寫好了遞給我,同時用毛筆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了他家的電話號碼給我。今天我再次翻開這本書的扉頁,才知那一天是2007年4月8日,已是十二年半前了。那年他76歲,雖瘦小,卻很有精神。

   過了五年,大約2013年夏天,《讀寫月報·新教育》主編李玉龍兄陪我到了流沙河先生的新居,師母吳茂華女士也在場。我們在客廳里閑聊了很久,我說起打算出一冊演講集《史想錄》,想請他方便時寫個書名。那時離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不遠,我們也談到了這個話題,我講了兩條瑞典皇家文學院之所以授獎給他的潛在理由。先生聽了竟然很贊許。中間他起身進了書房許久,然后帶了一幅字出來,上面正是“史想錄”三個字,還有他的署名,他鄭重其事地對我說,他要給我頒發“諾貝爾評論獎”,獎品就是這三個字。為的是我那兩條獲獎理由的猜想。我說,那就叫“流沙河評論獎”好了。說老實話,諾貝爾文學獎沒有多么了不起,有些獲獎者事實上也不怎么樣。

   當時,他已年過八十,但氣色很好,談起字源尤其滔滔不絕。那天他還專門談到了《舊約·出埃及記》中以色列人在曠野路上吃的“嗎哪”到底是什么,他提到了一種植物,可惜我忘了。我們還比較了太平天國洪秀全所說的“甘露”,這種野草與“嗎哪”的區別。

   一轉眼六年又三個月過去了,世事變遷,期間我也去過成都幾次,卻未曾再找先生閑聊。他的文章、書則時有見到,知道他身體安好,還在講《詩經》、講文字的源頭。88歲畢竟還不算老,哪想到上一次見面,就是最后的一次。草木一秋人一世,對于他,縈繞他一生、揮之不去的正是《草木篇》,無論屈辱還是榮耀,《草木篇》六十多年來從未隱沒。我又想起他四十年前的詩句:“秋天說我沒有任何顏色。”他也不在乎自己的顏色,無論春天的顏色,還是秋天的顏色。我確信,他在母語的時空里不會從此遠去,又豈止是他二十五歲寫下的那組《草木篇》而已。我想到了這對不顧平仄的挽聯,送別先生:


草木皆兵草木灰草木一秋人一世;江河數沙江河枯江河千古詩千載。

  

2019年11月24日流沙河先生去世的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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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sunxuq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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